梦竹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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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沉的那天，天才蒙蒙亮。若大个县城像一锅开水一样沸腾了。晓萌现在都疑惑不解，那天早晨灯红酒绿的县城怎么会醒得那么早，醒得那么及时。醒来的县城大街小巷都在传着一个消息：客船沉了。
　　船沉了算不上大事，每年洪潮来临时都会沉上那么几只小竹筏。甚而秋高气爽、水落石出的时候，从江里取沙的木船偶尔也会有那么一只因为船板腐烂而如磐石一样沉入水底。
　　可沉的却是一艘豪华的大客船，俨然岸上的大宾馆，有餐饮部、MTV厢和住宿部。经常傍于岸边，水高的时候也会在江上漂流。客人坐在船上，不但可以享受船内的星级服务——桑拿、按摩等，还可在船的漂流中领略江南独特的动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不能不算是一种享受。
　　还死了七个人，只死了七个人这也无可厚非，中国每年不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车祸、船祸、飞机失事吗。再说中国人这么多，多死几个算不了什么，也许计生部门私下还偷着乐呢。
　　但溺水者里面却有两对一丝不挂的男女，这就让事情很有谈资。
　　人们除了添油加醋、奔走相告散布这个天方夜谈的消息外，还做了一回淋漓尽致的观众，比三级片有意思多了。
　　好事的记者也匆匆赶来，争作独家报导。他们可真是有着鹰一样的视觉，狼狗一样的嗅觉，车一样的双脚，猴子一样的动作。事情发生还不到12个小时，县通讯的通讯员来了，市报的记者来了，省报的记者也来了。他们争先恐后地亮着记者证，涌上船只露于水面的地方，拍照、采访。
　　保护现场、料理事故的警察恨不能生个三头六臂，挡住汹涌澎湃的人流。
　　现在就只差官方隆重登场了，或许也只是粉墨登场吧。人们在饶有兴趣地观望着，记者在翘首以盼着，警察在耐心等待着……
　　5点多钟的旅馆里就像扔进了一颗原子弹一样地动房摇、惊慌失措。晓萌在无数声音的尖叫中醒来，她发现这个世界疯了，疯得没有了一点理智。然后就是人们冲出旅馆的声响，灯影晃动，人声鼎沸。
　　晓萌想一定是出事了，而且定是大事。她爬起来镇静地穿戴梳洗好，心想即使台风来了，急着逃跑或许也没用，前面堵得死死的，踩都将踩死，还不如坦然面对。
　　走在楼梯上，奇怪，楼梯上倒是很安静，没有拥挤也没有搏斗过的痕迹。下到一楼，终于从扎堆的服务员口中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她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早上的人怎么了，难不成真疯了，放着大好的觉不睡，去凑那份热闹、遭那份罪。晓萌忽然觉得，县城就是县城，喜欢散布流短绯长，沉浸在以讹传讹的快乐中。看来县城是不甘寂寞和耐不住寂寞的。
　　晓萌走在街上，默默不语。深秋的早晨应该特别寂静才对，可是今天的早晨好象吃了兴奋剂一样，再难平静了。风凉露重，树上橙黄色的叶子犹如天女散花，纷纷扬扬地飘着。晓萌觉得那个离开韩孟的秋天在她的记忆里始终都飘着这样的黄叶，很辉煌，也很落寞。晓萌想也许真正耐得住寂寞的人才会有这种辉煌，秋桐没有，小扬没有，自己也没有。他们都是平平淡淡的，看来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平平淡淡的，而真正耐得住平淡如水的人又有多少。不知道韩孟有没有，她始终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他，关心过他。她能做的就是莫名其妙地对他发火，然后看着他小心翼翼、低声下气地来哄她。
　　晓萌想这么深邃的秋天充满哲理，人们应该去深思才对，怎么都涌上了那沉船的桥头。想想突然就厌倦了弥漫在空气中那种死猪一样的浅薄、浮华的气息，那是种能瓦解人斗志和毅力的腐朽；厌倦了那种“嘶嘶”地腐蚀声，就像春天冰雪融化后腐叶的声音。
　　晓萌一直这么走着，从5点多钟一直走到街上到处都充斥着一种声音，“特大新闻啊，豪华客船沉没啦，淹死两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快来买啊，晚了就没了。”尖利、刺耳、喜气洋洋。晓萌扫描了一眼，不管是报贩子还是报刊亭，都被买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这样的叫喊、这样的新闻比某个国家领导人出访某某国家更能吸引读者的好奇心、读者的眼球，比小时侯谁家的男孩子选去当兵佩带大红花敲锣打鼓的场面似乎还光荣、还有看头，或许这就是世俗。
　　都说没睡好思维很迟钝。晓萌突然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惊出了她全身的汗，甚至每个毛孔都树立起来，直往外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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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萌现在清楚地记起了三天前自己也在那船上，在那船上和秋桐吃了分手的最后的一餐饭，那也是他们作为情人吃得最“浪漫”的一餐饭。吃最后一餐饭也许是为了告别，举行一个形式上的告别仪式；也许是为了祭奠，祭奠两人在一起的所有往事如飞的日子。如果那一刻船突然沉了，她和秋桐也许会“一举成名”。这样的想法让她周身颤栗。
　　深秋的晚上夜凉如水，晚风拂过，略带丝丝寒意。
　　晓萌记得自己那天晚上穿着一套白色的真丝裙，外面披了一件长及脚踝的紫色风衣。为什么那么穿，晓萌也不清楚，也许为了痛，也许为了爱，也许为了回忆，也许为了忘却。真丝裙是秋桐送的，风衣也是秋桐送的。所以秋桐那天看见她那样的装束下意识地看着她，定定地，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了一样。眼里、脸上有一种很深的留恋。这种留恋在玫红色的灯光下有那么一刻让晓萌觉得心很暖也很痛，犹如冬天洗澡的时候热水器突然坏了，人同时就通彻地体会到了两种极端的感觉，暖融融和刺骨的冰凉。可很快，晓萌就恢复了镇静，脸上重新笼上了一层夜凉如水的冷漠。